在結束了同史遷關于匈奴語和匈奴民族的討論以后,宮人給通書什的什士們送來了今日過午的食物。樂正綾遂停下對歷史比較語言學的介紹,讓大家進餐休息。
五月幾乎是士兵們的學術月。自五月初一以來,大家便一直沉浸在先前調查所得的匈奴語的知識當中,并以校對匈語詞典底本為線索,將它們中的許多內容一個一個地串起來。什正雖然同士兵們介紹了新的領域,但是大家對它的接受能力比起半年前剛入什的時候,樂正綾向他們介紹一些基本概念時要提高了很多。
知識的大廈是在一套基本概念中成長起來的,樂正綾和天依在大學中涉獵到這類學問的時候,一開始也是在各種基礎的術語及它們構成的語句當中糾結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有一天她們醍醐灌頂地將所有這些術語挨個套著串聯成功。
在端午節結束后的第一天,宮中并沒有照前四日的順序給他們送發烤肉、肉凍等午餐,而是向他們提供了昨日過五月五的殘食——一種用紗布包起來的米飯。
“這是角黍么?”天依問什士們。
“從來沒見過,”何存搖搖頭,“不知道它是什么。在關東的鄉間和城市,至少我沒有見過,也未曾吃過。”
“看起來,宮中做的這端午飯是吃不完啦,勻給我們消化消化。”夷邕小聲調侃道。
“無事,就隔了一夜,應該沒什么問題。”樂正綾對他說。
“嗯。何況朝廷賜給我們什么,都是上恩。我們在天祿閣吃到的一切,就算是昨日剩下的,也是百味佳肴。”齊淵一邊這么說著,一邊打開其中的一面半透明的紗布,發現其中的餡料是用糯米做的。
“看,是糯米!”
“我這輩子都沒吃到過幾次糯米。”樓昫搖著頭,也打開了自己眼前的糯米飯。紗布黏的,上面還粘附著幾粒米粒。他閉上眼睛,欣然地咬下一口,突然整個人向后一仰,對眾人道:
“里面有肉!”
諸位什士也紛紛往里咬了一口。確實,在眾多糯米的包裹當中,深藏著幾枚瘦勁的肉塊,而且還是腌制過的,口感相當豐富。每個士兵分到了將近兩包糯米飯,恐怕每包端午飯里面都會有肉。
“這就是宮中的生活啊!太了不起了。”眾人都感嘆道。
樂正綾和天依悄悄地將一半的米飯塞入自己隨身的布袋里。等到晚上回到家奴營,她們得把這種又甜又香的糯米飯帶給那邊的人們嘗一嘗,讓大家繼續過過宮里的嘴癮。
有了糯米飯的助益,士兵們下午校對詞典的士氣也十分飽滿。初六的天氣同初五一樣,到下午兩點鐘的時候,院子里都會下起夏雨來。不過士兵們早已做了準備,在檐下校書的時候,被茅棚過濾過一遍的雨點并沒有太激烈地落到檐內。眾人仍然有條不紊地完成了今天的進度。不過在校對完今日的卷額以后,大家方才發現,原來在夏日的這種對流天氣下,安坐在庭邊并不是什么難事,但是校完書要從天祿閣回到自己的營中,其間的路程便成為了一場苦旅。
當新爵們乘坐著他們的馬車,就著傍晚的中雨從直城門駛出的時候,無論是士兵們還是依綾二人的衣服下擺,都立即被輪轂碾過土路時激起的泥水給沾濕了。眾人先前都是在各種地方吃過苦,蹚過雨的,當一年以前,士兵們還在底層掙扎、樂正綾跟隨祁叔穿行在山林中躲避追捕的時候,他們的下身沾了太多的泥點都無所謂。但是現在人們穿著朝廷發給的常服,有一滴泥水濺到了身上,大家都覺得吃虧許多。而這種雨季,可能在長安附近還要持續至少數日。就算回去以后將這半身泥衣服洗滌晾曬,恐怕在另一件被換下之前也來不及干了。
“哎!要是上林苑里也鋪設石子路就好了。”天依用手提了提衣擺,向阿綾搖搖頭。
“這要取決于皇帝是否有興趣在這種季節勤進苑里。”樂正綾聳肩,“恐怕他除了朝會以外,平時連自己的寢殿都不出。”
待車駕最終回到上林苑的大營時,通書什上下每人的衣裳都有半側被沾濕了——雨點是從南面斜著飛來的,能夠越過傘蓋打到人的身上。樂正綾并沒有同士兵們就今天的進度做過多的總結,而是早早地解散了隊伍,讓大家在夜幕降臨之前留多一些時間整理自己的衣飾。通書什的后生們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的衣褲,搶著水滌洗。
樓昫將軍中發給的皂角放在自己待洗的深衣和褲腿上,將這些衣物細致地疊好,用洗衣棒細細地敲打,隨后將衣物展開,開始搓泡泡。正當他一絲不茍地搓著褲腿上的泥土的時候,忽然從耳邊冷不丁地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弟,你得快點了。”
夷邕蹲在一旁,一邊料理著自己盆內的布品,一邊沖他說。
“我一會兒就洗好。”樓昫向他點點頭。
“我不是說洗衣服快點。”夷邕嘖了嘖嘴,“我是說!你和什正應該再快點。”
“現在還不夠快么?”
“不夠。”夷邕加重了語氣,煞有介事地向他道,“你這會就把那個小郎官忘了?”
聽了夷邕的這句話,樓昫搓著褲腳的手陡然停了下來。
“你是說,太史令的公子?”
“對。”聽到樓昫明白了他的所指,夷邕向后仰了幾十度。
“是啊,樓兄,你得注意了。”旁邊一直悶頭不說話的小鄭此刻也開了口。
樓昫動用他極度擴展的記憶,一下子就從腦海中回憶起來什正同司馬郎中會面時的所有的場景。樂正什正雖然在四五天前才同他見過第一面,可是在她們兩次見面言事的時候,樂正綾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都是她從未在通書什中展現過的——
一種過度的討好,以至于諂媚。
在樓昫一貫的記憶中,從自己入通書什的第一天起,戴著青銅面具的什正留給自己的第一印象,亦即他日后對她的主要的印象,總是深奧、廣博和可信。不管是學業、調查還是戰事,只要她出現在人們的面前,什士們就感覺自己找到了一根主心骨,仿佛就算天塌下來她都可以為自己這些后生頂著,而通書什總是能在這些方面安然地進展下去。可是在那個黃綬的五百石的青年郎中面前,什正的骨頭似乎一瞬間就軟了下來——這個在她躬身拱揖的幅度上便有最直觀的顯現。
“你們說,五百石這個官,大么?”樓昫問他的火伴們。
“大,比起我們來說,當然大。”
“比之趙司馬呢?”
“小了。”夷邕和小鄭們都擺手,“趙司馬肯定比他的官做得大,毫無疑問的。”
“你們見過什正見趙司馬的時候,有像見那個郎中那樣過么?”
“似乎是沒有。”夷邕開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是不是什正是懾于他的官秩,或者說他和他父親的名望,卑躬屈膝了。我看未必。”
“也就是說……”樓昫瘋狂地眨了會眼。
“就是說,可能是太史令的公子打動她了。比如他顯赫的家族、高貴的地位、廣博的學問。你想,天底下哪一個女子不想找這樣的人呢?”夷邕擺著沾滿皂角泡的手指,一個一個地舉。
“那位郎中年紀也盛,不像我們這些胡須都沒長出來的童子軍。”何存也端著盆擠到樓昫旁邊,“關鍵的,人家膚質嫩白,面色紅潤!”
聽了火伴們七嘴八舌說了這些話,樓昫的心忽然沉了下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對他最柔軟的地方發起進攻。
“今日中午,什正和太史令的公子聊得那么投機,你有沒有發現?她們剛好是一個‘音位’,能夠互補的。”夷邕活學活用什正教給自己的音位概念,“要做語言的研究,太史令的公子閱覽萬卷,有雄厚的文獻功夫;什正則有大量的和四海語言相關的智識,說話又有條理,能夠厘清概念。你想,這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么?”
“瞧,媒人!”有士兵指著夷邕道,“你再點下去,說不準什正和那司馬公子明天就成婚啦。”
“我不是說一定會這樣,但是很大的可能是。”夷邕擺著手,“我不是說太史令的公子有多么看得起她,畢竟門不當戶不對;但是她有很大的可能是迷上公子,所以每次見到,把腰都彎得那么低。所謂的‘女追士,隔層紗’嘛。她這一年來見到的男子,除了祁什副、趙司馬和驃騎將軍、我們這些歪瓜裂棗,唯一能過得去的,可不只有司馬公子了么?”
“要是真的,這……我怎么辦……”樓昫一下子慌了神。
“沒事,什正和他一下子不會有結果的。”夷邕向他出主意,“這公子二十歲,八成有了家室了。他要納妾,肯定也是納一個好看的妾。我們什正剛從河西下來,現在膚質還黑粗得很哩!就算什正想做這個夢,公子也不會應許的。”
幾個兄弟心疼地拍著樓昫的肩。樓昫聽著這些話,又想反駁夷邕對什正容顏的微詞,又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你就先把自己的活兒干好,什正或許有一天,會因為所求不得而失望。到那時候,你的機會就來啦。”
“大夷,你在鄉下的時候是不是結過幾個相好,壓過樹林子?”魏功和張原都問他,“怎么都是十七歲,你就跟巷間二十多歲的流氓樣的?”
眾人哄笑起來。
“是有兩個。”夷邕笑著摸了摸后腦勺,結果一個不小心,沾了自己半頭的皂泡。
樓昫長久不語。久之,他抬起頭,向身邊的夷邕道:
“夷,你真是我的好兄弟……這半年來,沒有你的主意,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好……”
“事成的時候,你請我們好好地喝頓喜宴酒,就好啦。”夷邕點著他的前額說,“估計我們這個什,就屬你成家最早了。”
通書什中圍繞樂正綾和司馬遷的討論并沒有傳到當事者的耳中。在之后的幾日內,樂正綾一直在帶著什士們,一卷一卷地校過三個月前編修的底本,每天不是同士兵們討論匈語、思考問題,就是在上林苑趙司馬的家奴營中同天依打情罵俏、逗小為桂玩、給家奴們夾帶宮中的吃食。日子平淡而安穩。
大約到五月十五日,月亮再次進入滿月的階段時,通書什校對底本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一大半,大家即將把底本校完了。在校對工作中,士兵們產生了大量有待確定核實的問題,需要去拜訪長安中所居的河西地區匈奴貴族,以一探究竟。按趙司馬的說法,兩位什官若要得拜訪,得在幾日前就向他聯系。故在十五日的這天黃昏,從天祿閣工作回來之后,樂正綾和天依再次走向了趙司馬的軍幕。
“你們的詞典還剩下幾卷?”趙司馬先是問了她們這個問題。
“三卷。”樂正綾向趙司馬如是稟報。
“三卷!整理得很快嘛。”趙破奴得意地叉起手來,“一天一卷。要是我把這個消息報告給驃騎將軍,他也很開心的。”
“本來我們在形成那本詞典的時候,每卷的內容也不多。”樂正綾說,“大約三天后,我們就能結束對底本的整理。到時候圍繞具體的語言現象有若干個問題,需要再找河西地區的人做間接的調查。”
“嗯。”趙破奴身子前傾,將下巴點在支起的手上,“我知道。你們通書什嘛,除了調查就是寫字。那我明天會跟著你們進城一趟,你們去天祿閣,老夫去官舍,找一趟驃騎將軍,讓他再同長安那邊安排你們同河西貴族見面。”
“謝使君的支持!”
“我和驃騎將軍大概是六月二日出發。在出發之前我們也會向中尉說一說,爭取在我們出師的期間,他能給你們一些方便。”趙破奴道,“他雖然官任中尉,但是由于他同汲大夫之間的關系,他們基本上是反對朝廷用兵的,自然也長期同我和驃騎將軍合不到一塊去。可是通書什是一個同兵事不很相關的什,或許他對此還能有點好意。”
“我們是為朝廷同匈奴之間的交流做事,他應該可以支持這個目的。”
“或許吧。誰知道呢?”趙司馬輕笑幾聲,“最好是大事在五月內就向我申請。你們就見這一次匈奴人么?”
“在五月中,可能就見這一次,把校對底本期間出現的問題問一問。之后的就是使君同驃騎將軍出軍時候的事了。”
“那我就在出發前將這件事也交代予中尉。”趙司馬說,“這次初次見面,你們得準備準備,到時候會給你們一個白天或者兩個白天的時間,你們得將這個時間利用起來。朝廷管他們還是管得比較嚴的,暫時不容許隨意的拜訪,他們也輕易地出不去。”
“唯。我們會及早地準備的。”樂正綾向他再拜。
“對了,使君,”天依忽然問趙司馬,“我們可以見到哪些河西地區的貴族?”
“渾邪王王子。”趙破奴說,“你們到他的府上。”
“王子太年輕了。我們做調查,最好是老年男性……”
“——渾邪王王子同他父親的幾名都尉、小王住在一塊。那些人都是中老年的男子。”趙破奴打斷她,“這些人你們都可以調查,剛好他們每日都在閑著。上次我陪同驃騎將軍去走訪,他們每日就是喝喝長安的米酒,賞賞伎樂,玩玩越女,都快閑出鳥來了。將軍一見他們,他們直夸長安的生活好,朝廷的恩大。”
天依一邊恭敬地聽著,一邊按著趙司馬的話想象河西王侯們每日在漢地花天酒地的生活。這下真是坐實了一句話:老爺到哪里都是老爺。日后漢武帝大破匈奴的時候,朝廷所俘獲的更多來到長安的匈奴貴族,還要被寬厚仁慈的皇帝賜以成千上萬的財寶賞錢,四處揮霍。光是私自與他們交易而掉腦袋的長安商人,就有數百人之多。幾年后將在長安發生的這件事,也是一件雄辯的例證:社會中的階級是跨越國界而存在的。
“你們回去,過兩天讓士兵們整理一下要咨詢他們的事宜,大約這個月的二十日到二十三日,你們可以在長安的豪邸中見到他們。”趙破奴對二人說,“我看你們的衣服,下午坐車的時候都臟了,趕早回去,清理清理吧。其他具體的細節我們可以明天再談,不著急。”
“唯!”樂正綾和天依遂拱揖告退。打著傘,走在細密的草地上,天依感到詞典編纂的第一階段已經臨近尾聲。西漢的語言學事業在阿綾和自己的忙碌張羅下,似乎已經走上了些許正軌。不知道當她們帶著學生們,把數個階段都走完,向朝廷和漢地、匈奴的人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的時候,自己和綾作為兩個海國女子的光景會是怎樣。
——第五節完——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