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子長!
面對著面前這個年紀二十許的、佩戴黃授的郎中,天依的心陡然震了一下。
進入天祿閣之前,她想過這本辭書可能當前會在司馬談的案前放著。但是現在站在她們面前的卻并不是他,而直接是現在還在漢武帝身邊當一個五百石郎中的,日后會將太史公幾乎變為他的專屬詞的司馬遷。她和阿綾聽到這個名字,急忙再度向他深揖。
“您就是太史令的公子!”樂正綾的聲音都顫軟了不少。
“——是我。家父是聲名在外,但是沒想到你們還知道我這個小郎中的名字。”
司馬遷一邊說著,一邊沖著她們笑了笑。循著高窗上透下來的天光,天依仔細地觀察這位郎中的樣貌神情。他的身子比較壯碩——這不同于后世素來對他形貌的刻畫。在現代能夠見到的大部分古人和今人繪制的想象圖中,他常常是一個老學者的形象,有胡子或者沒有胡子,身體較為羸弱。但是現在她們所見的尚處于青春年華的、二十多歲的司馬遷,卻比通書什中的后生們看起來要強壯一些。這一方面是他自小處于高爵之家,營養管夠,再者是自前幾年以來,他被補為漢武帝的郎中,受郎中令統率,既作侍衛,也充顧問。作為這個身份,他想必在平日里也是要多鍛煉習武的。
史遷的面容同他健康的身軀倒是不太符合。雖然他在加冠以后、成為郎中以前,曾經壯游天下,足跡遍布漢的各地,在長沙的江面上浮過水,于孔廟觀過風,所歷貴賤百業人物甚廣,但是所有的這些經歷似乎都沒有寫在他的臉上。他同其他的年輕郎中一樣,面相更加柔和,似乎對每個人都是笑臉相待——方才他同通書什中的眾人初見面時也是這么做的。唯一的不同點在于,他的雙眉十分發達,兩道一字劍眉,合著高挺的鼻梁,映襯著從和柔的眼眶中射出來的犀銳的眸光。
毫無疑問,就和傳世文獻中展現的一樣,這位日后博通古今的知識分子,于平時同友人交往的時候或許平易隨和,甚至過于卑屈,但是在進入真正的學術探討和一些關鍵問題的時候,便會不留情面和不選手段地保守自己的底線。這是太史公的性格。
“太史公牛馬走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于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仆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
天依想起了的開頭。這封寫于三十年后、他死前的長信,便是他整個人精神氣質的最佳折射。
司馬遷捋了捋尚不長的胡子,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擺在桌上的匈奴語詞典,繼續開口道:
“這本辭書,家父這兩個月來經常讀。他要編集匈奴相關的資料,有遇上一些地方的時候,就來這辭書里面找。我這兩日也閑著沒事翻^_^什編輯的這本匈奴語詞典,乃至她們此次來增補修訂的新版匈語詞典,會成為現在尚小的史遷日后寫作時會征引的第一手資料之一。
“你們做這個增補的工作,就在這兒進行么?”司馬遷問她們。
“不在這里,閣里安排的是在東閣那邊。”那名書吏向他道。
“這個編修的工作大概要持續多久?”
“一個月,可能不止。”樂正綾說,“一種語言的常用詞至少有六千到七千個。”
“詞是什么?”司馬遷又問她。
“樓,詞是什么?”樂正綾轉向小樓。
樓昫上前朝這位郎官行禮,隨后將他在通書什中課得的關于詞的概念說予了司馬遷。這些基本概念他一直記著,從沒有忘掉一個詞。
“你們這個辭書就是照這些學問編出來的?”司馬遷又掃了掃自己方才翻到的卷頁。
“是。”
“不管它是啥,確實成效顯著。”年輕的史遷嘆了口氣,“可惜我不知道那上面的匈奴文是怎么讀的,只能根據你們‘音如’后面的字來模仿一下。”
“那不是匈奴文,匈奴毋文字。先生,這是通書,可以用來記錄每一種語言中的語音。”
“怪不得你們叫‘通書什’。”司馬郎中微笑道,“家父沒有同我說這么多,只是說驃騎將軍底下有一個叫通書什的什,編定了這本辭書,他一個月間經常來此查閱,讓我在王事之余也看一看。”
“等詞典增補了以后,先生和太史公就可以看到更多匈奴言語中的詞。”樂正綾復向他揖拜。
通書什的士兵們和司馬遷都不太摸得著頭腦,為什么這個女什官要頻繁地向眼前的這個官秩五百石的小郎中行禮。就連在趙司馬面前,樂正什正向他行禮都沒有同這個郎中來得勤快。
“你們在編修的時候,是要以這本辭書作為底本?”
“是。”
“那這段時間我就不看它了,讓它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司馬遷淡淡笑著,“等你們將它增補完畢了,我再來好好地翻一翻。你們這個詞典上面有許多我不曾到過地方的、多是近塞處的風土,要搞清匈奴,還真得倚賴你們這本書不少。”
“我們的詞典成書就是為先生們服務的。”樂正綾一直秉著兩手,始終不敢放下來,“如果能為太史令的偉業添上一土一瓦,那都是仆等的至幸!這也是仆的肺腑之言。為了漢國能夠用好這部詞典,我們一定會戮力務業。”
“那小職就坐吃諸君的成書了。”司馬遷向她們拱手道,“我先去看看其他的籍冊,不叨擾你們工作。”
樂正綾帶著士卒們恭恭敬敬地拜送了司馬遷。他拿著書筆,前往另外一座堂去繼續閱覽無窮無盡的書籍。顯然,他在這幾十年中積攢的超大的閱讀量,便是這部中國第一部紀傳體史書的雄厚基礎。
樂正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半躬的狀態直起腰來。她的心臟仍然在快速跳動。
“太史公在現在是跟我們同齡的……”她用普通話向天依道,“雖然我知道,但是這和我想象中的太史公還是太不一樣了……”
“我們已經改變了很多的歷史,也遇見了很多的人。”天依沉默了一會兒,向她說,“作為穿越者,我們終究有一天是負起穿越者的自覺的。”
“請你們將此書挾上,”書吏向她們道,“這邊是一個清靜之地,不適合眾多人等商議編修。東閣有一處可以寫字、光線不太幽陰的場所,我引你們過去。你們就在那里增補這本辭書。”
“辛苦了。”
通書什的學生們各挾了一兩卷書,又受著書吏的指引,前往了那個理想的抄書地——天祿閣東部的一個小院子。在那里已經有許多小吏和補員候著,端著墨硯和新斫的空白簡牘,院側的庫房里面至少還擺著好幾千根。這些看起來都是驃騎將軍向上許可以后布置的。
滑稽的是,這些在天祿閣工作的小吏無一不是黃綬學冠的,在場每個人的祿位都較通書什為高。而從面相上來看,比起這些長居館閣的小吏,通書什的士兵們也更像一群穿上了爵士衣服的農家少年,決然不類匈奴語詞典的編修學者。
樂正綾仍然是將全什分成四個小組,分別坐到案前。張萬安同那些小吏一塊負責燈火事宜,祁叔則作為編書過程中的匈語顧問。
閣中諸吏都很好奇這群看起來像是從關東田畝來的、遠未達到加冠年紀卻即上了冠的人是如何編纂匈奴言辭書的。
“先不急著動這本底本。”樂正綾向眾學生道,“大家把匣中的革書拿出來,和二月份一樣,每個小組分出一個審音人。這個流程大家都清楚,你們選出的人應該也和那時是一樣的。”
士兵們推舉出了每一個小組的審音人。樓昫在何存組中,無懸念地被推選出來。
“先將你們記憶中的,或者說革書上的內容同這個底本上的內容進行比較。如果底本上的內容與它無異,那就順著底本抄錄到新的簡牘上。如果有相異的地方,大家和我們討論決定,到底是自己在河西的時候錄錯了,還是底本記錯了,還是底本所在的山南匈語和山西匈語之間確實存在差別。如果是前者,那就修改自己的筆記;如果是中者,就修改底本,我們最后要在底本的后頭加這種附頁。如果是后者,那就也錄入到新詞典上,我再次強調,我們這次編纂的主要是山西匈語的詞典,它是除了焉支山以南以外,匈奴大部分部落所使用的。”
樂正綾擺著手勢向士兵們細細地講述了編修第一步的任務。大家都靜靜聽著。
“然后大家開始工作。有遇到不懂的或者不確定的問題,還是來問我、洛什副和祁什副。我們來作判斷。”
“唯!”
“諸位生吏,”樂正綾轉向在院中候著的諸生,再次行了個禮,“諸君不必麻煩,將書牘放在案上,我們自己處理便可。”
閣吏們彼此相顧,其中的一員長吏遂帶著其他的吏員將書寫工具放在案上,離開了小院,只留下幾個小吏看護。通書什就在天祿閣東部的這個院子中,展開對初版詞典的校對。他們將第一卷攤在書案的中間,天依負責將上面的詞條念出,眾人翻查自己的筆記,記錄這條詞條的人將它的面貌同天依相對。
初版匈奴語詞典的詞條有約三千條,天依和通書什的士兵們平均一分鐘能夠校對半個到一個詞條——在士兵們在革紙上新記錄的關于關山草原及河西地區匈奴語的信息同初版一致的條件下。而通書什每天拋去交通時間以外,可以在天祿閣中待七小時左右,但是其中又有一個小時許是在休息和飲食當中度過的。阿綾和天依預計得花半個月的時間完成對底本的校對,既給底版去除先前沒有發現的錯訛,又能夠以底本為基礎,給河西地區匈奴語做出兩千到三千條最基本的詞條。而之后,重頭戲才剛剛開始——她們要帶領著士兵們,將詞條的數量,從三千條擴展到六千條以上。到時候,在河西地區所錄的筆記肯定是不夠用的,她們還要去拜訪被俘到長安的匈奴貴族,做即時的調查和確認。
要真正地完成這個工程,讓長安的貴族對匈奴語的全貌有一個了解,或許也得等到七月份了——自己穿越到漢地剛好一周年,而第二次河西之戰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的時候。估計在這本大詞典完工以后,她們再撰寫一部匈奴語語法的入門手冊,對于漢代這個時代而言,通書什中的人們基本上就成長為能夠獨立地進行語言調查和分析的學者了。
“/ad????r/,馬牝者也。”天依按著音序從第一條開始讀,讀到了這個詞條。
正當眾什士點頭同意的時候,樓昫突然察覺有什么不對。
“馬牝者也?”
“嗯。”原先記錄這個詞條的是張原,“我當時在部落中就是這么寫的啊。我沒記錯。”
樓昫不急著接話,翻開自己在河西地區記錄的革書,搜檢了好久,最后檢出一張革紙來。他細細地看著那張紙,開言道:
“/ad????r/,我當時記得休屠王的幾個都尉都管種馬場叫/ad????tl??q/,/ad????r/肯定是它的詞根。種馬場是給種馬配種用的,這個/ad????r/我當時記的是種馬,種馬肯定是牡馬,不是牝馬。”
“是么?”樂正綾眨眨眼。
“肯定不會錯。”樓昫說,“我在草原上專門問了馬這個詞族。牝馬明顯是/bi/。這個是公馬。”
祁晉師捋捋自己的胡須:
“對,我學的匈奴言語里面,牝馬確實是/bi/,牡馬是/ad????r/。”
張原細細地看了看自己記的筆記,未幾,將它放下來:
“是我認錯了。我當時寫的是牡,但是后來在辨認的時候將它辨識成了牝。”
“你這一認不要緊,馬身上可少了件東西!”有人向他開玩笑道。
“這是個小錯訛,竟然騙過了大多數人的眼睛。我記得什里寫每個詞條的時候都有討論過,而且這個底本在成型的時候是專門校對過一遍的,它居然留到了現在。”樂正綾指著這根簡牘道,“校勘多重要啊!百密一疏,有時候精力不足,累了,就算簡單的東西也疏忽過去了。真的得多校。等詞典完成了,我們得向那些匈奴貴族通讀一遍,讓他們再來糾錯。”
士兵們紛紛點頭,繼續校對工作。天祿閣東閣的吏員們站在一旁看,他們原先不相信這群人是能夠編輯匈奴語詞典的,但是看到兩個女子和后生們的口中蹦出一個又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匈奴說法,也不得不承認。
二十個人在檐下校對了一上午。天依讀得嗓子發干,大家連詞典第一卷a開首的詞都沒有窮盡,只校了一百六十多個詞。恐怕今天一天的功夫,他們在上林苑中也只能校完第一卷。到了臨近中午的時候,面對這樣一個現實,眾人的頭上都捏了一把汗。這真是所謂的“編書一時爽,校書火葬場”了,天依想著。
所幸,通書什的眾人在天祿閣中工作時,到了午時的時候,閣中還提供過午的飯。當大家乘涼休息的時候,有些宮娥端了二十份午食上來,以饗在東閣小院里工作的眾人。大家轉移到內室的空案上用餐。何存等人揭開食盒的蓋子,發現里面盛的是白米粥,配菜是刷過豉醬的小烤肉。
“是烤肉!”何存驚喜道。
“我聞著里面還加了茱萸粉。”夷邕閉上眼睛,靜靜地享受撲鼻的香味,“宮中就是好啊!這烤肉也不是平時能夠吃到的。”
經過了一上午的勞累,大家都餓極、干渴極了。樓昫并沒有先吃烤肉,而是直接舉起粥碗,往嘴里飲。這個是他肉眼所見能恢復水分的最快的食物。
天依和樂正綾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地吃著不易得的午食。她們的吃相比起素來精米精面養著的閣中書吏來說并不雅致,但是時下工作為先。詞典的工程量浩大,她們得盡快吃完,多爭取一些讓嗓子休息的時間,以更好地投入下午的勞動。
通書什的什士們也風卷殘云地吞食著佳肴。當閣吏們才進膳到一半時,夷邕已經用手帕擦好了嘴,打了個飽嗝。樂正綾還向在一旁靜候的宮人申請了幾斗水和桑葉,以養大家的喉嚨。吃光喝足后,大家一個個坐在堂屋里,一邊乘著涼,一邊飲著桑葉茶,誰也不說一句話。
“這群搞匈奴言辭書的還真是一股戎狄樣子。”
在院外,一名閣員正向司馬郎中傾吐著他上午和中午所見的通書什士兵們的野蠻行狀。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那名閣員稍蹙眉頭,說。
“他們都是在外面滾打了很久的人。”司馬遷一邊看向小院的院門,一邊微微地捋著胡須,“和我一樣,只不過我行游全國的時候還是比較體面,他們不是。朝廷有這部辭書,都是他們是在荒裔做出來的。質野一點倒沒什么。”
“還好把他們移到這兒。要不然,他們對著一部書,動不動說幾個時辰,整個天祿閣都要受他們的叨擾。”
“校讎嘛。我們校書,兩人對質則可;他們是校的人多一些。我們如果幾個人在一起校書,肯定也會煩吵。”
“這么說下來,你還挺看得起他們的?”
“算是吧。畢竟不能以尋常儒士的眼光去看這些學者。”
司馬遷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院子里的什士們。未幾,他笑了笑,同那個吏員道了別,一個人背起雙袖,又尋向下一個堂屋,閑看典冊去了。
——第一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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