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艾離開學校的時候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雨不大，奔跑著也能回家。那本書被她夾在書包最中間，書包被她緊緊抱在懷里，并不如往日下雨那樣被頂在頭上。

“回來了”因為下雨，李媽媽沒有下地，聚了一幫人在家里打麻將，見李小艾淋成落雞湯，眼皮都沒眨一下，“快換衣服，飯在鍋里”

“哦”李小艾小心地抱著書包，避過支在家門口的麻將攤，不外乎又聽到“好孩子”、“學習好”“羨慕李媽媽”之類的夸獎，靦腆一笑，奶奶叔叔嬸嬸一通稱呼，李小艾終于逃進房間，鄉親們的熱情，她總是難以理解。

“幸好沒濕”翻來覆去地檢查數遍，確認一路的小雨并沒有淋進人生第一份禮物，李小艾歡呼一聲，從床底抽出備用的掛歷紙，小心翼翼地將書保護起來。

掛歷紙是李父收集的，原先只有一個用途，保護課本，李小艾一直覺得多此一舉，畢竟課本用了一學期后便再不會用了，如今有了這本《簡愛》，李小艾這才覺得保護書是有意義的。

對于迫不及待珍藏的東西，保護十分必要。

等李小艾換了衣服再出來時，李媽媽的麻將又結束一輪，呼啦啦的洗牌聲，讓她下意識遠離。

“鍋里有兩個雞蛋，你吃了”

李媽媽頭都沒抬，將東風甩出龍卷風的氣勢，見李小艾出來，張嘴就喊，手上卻不停，“碰！”

李小艾納悶，二十一世紀初邊緣鄉村的物質并不怎么豐富，至少雞蛋這個東西在李小艾家還屬于奢侈品，并不經常能吃到。

揭開鍋蓋，果然有兩個白白的雞蛋被放在瓷碗里，還是熱的，這不奇怪，灶臺里添了火，就是保證孩子能吃剩熱熱的飯菜。李小艾將飯端出來，略微猶豫，又將雞蛋放回去一個，“不知道妹妹吃了沒，還是留一個吧”

李小艾端著飯碗從廚房出來時，李媽媽已經又贏了一局，準備收錢了，見李小艾手中的雞蛋，沒說什么，倒是一起打牌的嬸嬸，指著雞蛋笑的開懷，“小艾啊，那可是你媽為你生日專門從我家借的兩個雞蛋，你可要好好吃”。

“啊！？”

“現在的小孩不得了啊，都開始過生日了”

李小艾聽不出嬸嬸的語氣是感慨還是嫌李媽媽浪費，但著實是感動了，她以為過生日只是奶奶那一輩的專利，李少龍送她書的時候就已經驚喜萬分了，沒想到家里還有專門為自己留的雞蛋。

一時間，眼淚險些忍不住落下。

“謝謝媽媽！”李小艾剝開雞蛋，嫩滑的蛋白讓人忍不住食欲大增，李小艾小心地將其一分為二，“媽你也吃”

“哎呦”李媽媽被送到嘴邊的雞蛋下一跳，瞬間又不好意思，“這孩子，你自己吃就行了，我們都吃的不愛吃了”

“你吃，吃”

分明是借的雞蛋，怎么可能吃的不愛吃，李小艾不是癡癡傻傻的孩子，她明白這是母親的心意，是母親的愛，這愛來的突然，不，是她發現的突然，父母怎能不愛孩子，是她以前太遲鈍，以為沒有了文昊就沒有了愛，她險些錯過最美好的愛，父母的愛。

李小艾一直舉著雞蛋，李媽媽熬不過她，嘟囔一聲，將雞蛋吞下，“恩，真好吃！”

李小艾抱著飯碗落荒而逃，遠遠還能聽見嬸嬸羨慕的聲音，鄰居奶奶夸獎的聲音，還有李媽媽不還意思的嘟囔，從屋前跑到屋后，在落雨的屋檐下，李小艾抱著飯碗，鄭重地發下人生中第一條誓言，“好好學習，將來孝順父母！”

“還有李少龍，他一定會是自己一輩子的朋友！”

這頓飯吃的滋味雜陳，但李小艾無疑是開心的，幸福的，飯后李小艾將廚房收拾干凈，跑進房間與妹妹的房間，悄然關上門。

《簡愛》她中午已經看了一遍了，本來打算回家后再看一遍的，但現在李小艾摸著封皮，宛如摸著最貴重的珍寶，卻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底，下午的課都沒有好好上，她要好好學習，這本書，什么時候都是可看的……

學習，只有好好學習，才是對父母最好的回報。

外邊麻將噼里啪啦地響，絲毫不影響一刻專心學習的心，這一刻的李小艾，宛如空山新雨后的睡蓮，純凈一心，干凈透徹，渾身竟有一股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的氣息。

可惜此時的景象沒人欣賞，但這有什么關系，一朝頓悟的李小艾，哪怕此時不能將這種氣質維持，但這會是一顆種子，在她靈魂深處發芽，生長，待有朝一日，必芳華綻放，傲然世間。

窗外，小雨淅瀝瀝，窗內，心如雪蓮……

李小艾隱約還聽到李媽媽阻止妹妹進房間的聲音，“不要打擾你姐學習”

“我也學習啊”

是妹妹嘟囔的聲音，李小艾笑，將心思沉浸下一道習題，不一會，門卻被推開一條小縫，妹妹歡快的聲音傳來，“姐，雞蛋！”

“那是給你留的”

“真的！？”

“恩”

“耶！”李小尹歡快地跑開了，遠遠還有李媽媽呵斥，“跑啥，地上滑！”“你姐給你留的你就吃唄……”

嘈嘈雜雜的聲音，李小艾卻無比滿足，此時的她終于忘卻了文昊，忘卻了愛情的苦，心里只有甜與滿足。

以前的她該是有多狹隘，才會將文昊當成世界的全部，以前的她該是有多傻，才會以為愛情是全部。

世界從來都是豐富的，只是缺少發現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