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guān)于我爸那番話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
就在放我爸和我媽的結(jié)婚照的那本相冊里，兩張背向相合的照片中間放著一個信封，信封上印的是香港匯豐的標(biāo)示，而那里面則是一張全英文的賬單信息，我仔細看了一下，居然是購買黃金期貨的分紅憑證。再看了眼那上面所顯示的金額，我跟我媽對視一眼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這難道是……”過了許久我媽才終于有些不敢相信地盯著我，“易生，你說這會不會是……？”
“肯定是我爸在出事前幾天辦的。你看這里顯示的開戶時間，三月五號，他應(yīng)該是托別人幫忙開的。媽，這個賬戶是開在你的名下，密碼是你的生日。”我已經(jīng)完全理解了我爸之前那幾句話的意思。
我媽的表情還有些發(fā)怔：“不對啊易生，你說你爸爸要是都有時間做這樣的安排，那他為什么不早點想辦法解決自己的事呢？”
“我估計在那個時候我爸應(yīng)該已經(jīng)做好要自首的準(zhǔn)備了。他把這筆錢提前轉(zhuǎn)移出來，只是為了防止事后被檢察院沒收，他是想把這錢留給我們兩個人的。”我說的時候不由在心底默默嘆了一聲，真不知道該說易老大太聰明還是太傻，但無論如何他在最緊要的關(guān)頭都是在替我媽和我考慮。
“那現(xiàn)在怎么辦？這筆錢我們應(yīng)該怎么處置？你爸爸特意告訴你，是不是希望我們再轉(zhuǎn)移一次？”
“不行。”我覺得自己現(xiàn)在頭腦似乎是十分冷靜，在決定好那件事之后其他的事情對于我來說都掀不起太大的波瀾了。
“媽，我們現(xiàn)在絕對不能去動這筆錢，就當(dāng)它不存在好了。今天你也聽到付律師的話了，雖說檢察院現(xiàn)在念在我爸主動自首又積極退款的這兩個情節(jié)上沒有深究非法所得這一塊的錢數(shù)，但此時不查不代表以后都不會查，如果之后有人知道了這件事并且再咬出來的話那結(jié)果會是怎樣就不好說了。”
“也就是說，一旦接著追究下去就有可能把這些錢也沒收嗎？”我媽現(xiàn)在似乎是思緒有些亂，神情看著都恍惚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容易接受：“其實，我擔(dān)心的主要不是錢會被沒收的問題，而是在事情曝光之后，我爸的判決會不會被加重的問題。總之媽，如今現(xiàn)階段的調(diào)查已經(jīng)結(jié)束，我們?nèi)f事都得小心一些，以免節(jié)外生枝。”
“嗯，你說得對。”我媽點了點頭，隨即又反握住我的手：“好了易生，媽先去給你做飯，吃了飯你就早點回學(xué)校吧，今天也是放假最后一天了。”
“我知道，吃完飯我就走。”我說。
正好，我早點回去還有事情要做。
不過說句實話，雖然我已經(jīng)下了決定了，但我真怕這會是我這輩子所做的決定里面最錯誤的一個。
“我答應(yīng)你。”
回到北京，見到蔣哲良后，這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想通了？”蔣哲良臉上的表情是一副一切早就在他預(yù)料之中的樣子。
我抑制住了自己心內(nèi)所有想把拳頭往他臉上掄的沖動，說：“我答應(yīng)你的條件，你讓你爸不要再做那些卑鄙的小動作。”
“這個自然，一開始不就是這么說好的嗎。”蔣哲良咧嘴笑著，也不生氣，像在看笑話一樣。
“而且易生，大概你還不知道，今天下午他們法官就要開會，判刑的結(jié)果應(yīng)該很快就能出來。據(jù)我爸的估計，易叔叔這次至少要判六年。”
我咬緊了牙關(guān)冷冷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才問：“所以呢？”
“所以啊，”蔣哲良瞇起眼睛笑著，“你們家肯定要上訴的吧，以求減刑。這樣一來，你答應(yīng)我的條件我還能附贈一些其它的幫助，比如說，在二審的時候讓我爸就不要逼得那么緊了，適當(dāng)?shù)臅r候收手，這樣易叔叔也能少受一兩年的罪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他：“你爸真會聽你的么？你說讓他收手他就會收了？”雖然我知道蔣正勛從小就慣著蔣哲良，但我并不清楚他到底慣到了什么程度。
“易生，你這個問題問得就沒有意義。我剛才也說了，是附帶幫助而已，會不會起作用、或者說能起多大的作用我也不知道，但是現(xiàn)在除了我，你覺得換任何一個人去說能比我的話更管用嗎？”
“那好，就這么辦吧。法庭上的事暫且不說，但是法庭之下，麻煩你讓他不要再難為我爸了。”
“沒問題。”蔣哲良把雙手支在了桌子上，湊近了些盯著我：“那你什么時候跟何安分手？你倆什么時候分開了，我們這個交易就什么時候生效。”
我的雙手下意識地縮緊，過了好一陣兒之后我才聽見自己用有些失真的聲音說：“今天。就今天。”
蔣哲良一下就笑得很開心：“夠干脆啊易生，好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只要你這邊搞定了，我立馬就給我爸打電話，要是電話說不清楚我就明天直接回家跟他說，怎么樣？”
“嗯，我完事之后告訴你。”我面無表情地說。
“對了易生，還有一件事你也得照我說的去做。”蔣哲良忽然把臉上那礙眼的笑容收了收，看著我有些認真地說：“你跟我之間所說的這些，你不能告訴何安。你也知道的，我打不過他，要是被他發(fā)現(xiàn)我用這種方式強迫你離開他的話，我怕自己會活不到給我爸打電話的時候啊。”
“好，我不告訴他。”
“哎，你這是干嘛，一臉的生無可戀，不至于吧？不就是分個手嗎，何必搞得這么要死要活的樣子，弄得像是我在謀殺你似的。”蔣哲良忽然皺起了眉毛，眼睛瞇得更細，已經(jīng)看不見眼珠了。
而我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不想再說什么。他謀殺不了我，是我要去自殺。
“唉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了，你就趕緊回去解決跟何安的事吧，解決完了告訴我，我好履行我的承諾。”蔣哲良應(yīng)該也能看出我現(xiàn)在跟他真得已經(jīng)無話可說了，所以難得識相一次先終結(jié)了談話。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放下剛才點咖啡的錢就一言不發(fā)地直接走了，雖然那杯咖啡還放在桌子上一口都沒有被動過。
回學(xué)校，找何安，說分手。
我站在地鐵上的時候想這件事想著想著竟然笑了出來，周圍的人見我莫名其妙來這么一下都忍不住多看我兩眼，估計以為這個人腦子有毛病吧。
但我現(xiàn)在倒真希望我腦子是有病的，最好還是癡呆的那種。
如果我的智商低于七十，那應(yīng)該就不會有那么強烈的喜怒哀樂了。以后的日子，也就好過得多了。
回到寢室的時候，何安跟葉煦都在，見我進了門何安還很溫柔地對我笑了一下。
我只覺得自己呼吸一滯，下一秒就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
不能拖，絕對不能拖。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我已經(jīng)想好了，我這次絕對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的猶豫來，一定要果斷，不然要是被何安問出什么來我就白跟蔣哲良承諾了。
“安哥，我有話跟你說。”我第一次在何安對我笑的時候沒有同樣地對他笑回去。
何安應(yīng)該看出我的反常，他臉上的笑容似乎瞬間僵了一下，然后就迅速地隱褪了下去。
“那什么，你倆，是不是需要我回避？”葉煦轉(zhuǎn)過身來看了我們倆一眼，然后忽然把他的耳機戴上說：“我就不出去了吧，我把聲音開大，你們說我聽不見！”
“你隨意。”我對他說，心里其實已經(jīng)覺得他聽不聽見都無所謂了，反正他遲早會知道。
“易生，你想跟我說什么？”何安這時定定地看著我問。
“安哥，何安。”我也看著他，略微停頓一下后，我就直接說道：“我們分手吧。”
何安的目光牢牢地鎖在我臉上，他在這一刻并沒有什么過度的反應(yīng)，只是看著我，一直看著我，而我也一直跟他對視著。
不知道究竟過了有多久，久到我站在那里雙腿都有些發(fā)麻了，何安終于以一個幾乎察覺不出來的角度牽了牽嘴角。他開口，用平淡到極致的語氣說道：“我是不是應(yīng)該問一下原因。”
“如果你不愿意聽，我可以不說。”
“還是說吧。你看起來已經(jīng)想好該怎么說了，不是么？”何安現(xiàn)在看著我的眼神有一些冷，我咬住牙，努力讓自己輕輕地對他笑了一下。
“是因為蔣哲良。”我無比自然地說出了這個名字，目光望進何安那同樣毫無波瀾的眼眸里，就覺得我倆現(xiàn)在的這種狀態(tài)完全不像是在說分手，反而像是在說“喂，明天什么課”之類的話一樣。
“何安，我估計你已經(jīng)猜到了，我曾經(jīng)喜歡過蔣哲良，他是我的初戀，我也是因為他才知道自己是喜歡男人的。”
我平靜地跟何安說完，他就點了點頭：“然后呢？”
“然后，他在我生日那天晚上跟我表白了。我之前一直以為他是直男的，所以當(dāng)初放棄的時候很痛苦，但我沒想到，原來他也彎了。”
“所以？”
“所以，在他說完后我也想了很長一段時間，你不是也看出我先前一直在糾結(jié)么，就是因為這個。”
“結(jié)論。”
“我發(fā)現(xiàn)我心里還有他，我仍然喜歡他。而他既然現(xiàn)在終于肯說出喜歡我的話，那我就想跟他在一起。”
“哦，知道了。”
何安剛才是靠著床邊的梯子站著的，現(xiàn)在他直起了身，走到椅子旁邊拿起書包開始一本一本地往里裝書，幾乎把他平時常看的都裝了進去。然后，他把書包單肩背在了身后，一只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扭頭對我說：“應(yīng)該沒別的要說了吧，我去生科樓了。”
“安哥！……”我在何安開門的那一刻忍不住又叫住了他，他聞聲眼神淡漠地看向我：“還有事？”
“……沒有了。”我及時控制住了自己即將失控的表情和聲音，感覺我在面對他的這幾分鐘之內(nèi)已經(jīng)用上了自己畢生的演技。
“只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我保持著冷靜的姿態(tài)說道。
而何安在聽到之后卻忽然對我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不用說對不起。易生，既然這是你所希望的，我就成全你。”何安說完后就再頭也不回地關(guān)上門出去了。
而我在他的身影從眼前消失的那一刻渾身上下就忽然連一丁點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像是一只所有引線在一瞬間都被剪斷了的提線木偶一樣跌坐到地上，外表看上去或許還完整，內(nèi)里卻已是摔得七零八碎。
“易生？！”
我聽見葉煦在叫我，可是我的頭已經(jīng)抬不起來了，身體沉的動都動不了。
怎么辦。撐不下去了啊……166閱讀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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