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后嗣
第946章后嗣
李曦明同樣立在殘陽之中，把左手的錦盒交到右手里，掂了兩下，有些拿不住了，又不想收到袖子里，低下眉來：
“怎地在江北？竟然會在江北。”
他白金色的道袍在殘陽中飄飄，顯得有些黯淡，將那句話琢磨了，喃喃道：
“如若是成了呢?！?
兩人望了一陣，李周巍微微轉(zhuǎn)頭，望向山稽郡的方向，沐券門的一切暗沉沉，一同紫煙門皆安靜無聲，已經(jīng)不見什么修士升空，也沒有什么人一路西來。
天色迅速黯淡下來，兩人默默落回桌案上，江上冷風(fēng)習(xí)習(xí)，李曦明先把這錦盒放下，與李周巍對視一眼，只抿茶。
當(dāng)年孔氏的突破之人三位，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只剩下孔婷云，一眾人都猜測她在東海閉關(guān)，甚至懷疑她在玄怡手下閉關(guān)，遲遲沒有消息…如今也是明了了。
如今李曦明只能吐了口氣來，答道：
“是在江北…”
李周巍則盯著桌案上的錦盒看，并未言語，可暗暗的話語已經(jīng)提醒了李曦明，這位昭景真人有些煩惱地放了杯：
“已經(jīng)走太近了。”
幾曾何時，李曦明盼著孔婷云能及時突破，成就真人，將玄岳門安排好…可玄岳門茍延殘喘這么些年，已經(jīng)轟然倒塌，填了幾家的胃——其實說句不客氣的，李氏雖然主?？资涎}，可東西也不少分，其他的不說，連洲上的陣法都是孔氏的！
而故人凋零，如今物是人非…孔婷云也不是心計淺的，怎么解釋得干凈！
見著李周巍盯著錦盒看，李曦明先前的喜意已經(jīng)消失了，視此錦盒如燙手山芋…為難至極。
‘朱宮的事情…在節(jié)骨眼上……’
李周巍看了他一眼，為他沏了茶，低聲道：
“地方在江北，叔公與我去不得，汀蘭朱宮也去不得…具體何事，亦不分明，以叔公的判斷，她有幾成把握？”
李曦明搖頭嘆道：
“不低…長奚這老頭…是有算計的，能犧牲孔海應(yīng)，留后手在江北，一定有所思慮！”
李周巍低聲道：
“朱宮真人那頭…”
見李曦明面色苦澀，搖頭不語，他略低沉道：
“不得不救了！”
李曦明心中一凜，沉下心來，李周巍神色凝重地道：
“如若孔婷云成了，事情絕不簡單，當(dāng)日是眾紫府坐下來分的玄岳不錯，可做壞人的是鄴檜！只要事情不露，真人到底為?？准沂潜话邓?，遠(yuǎn)走東海，情面上至少過得去…大陣的事情去問一問，凡事還要和汀蘭商量，說句不好聽的，與孔婷云比起來，我等還是得罪不起太陽道統(tǒng)?！?
“朱宮背后是汀蘭、后紼，大家都不是瞎子，玄岳道統(tǒng)已經(jīng)被太陽道統(tǒng)瓜分，一覽無余，他們必然也是算得著是她的…如是沒有這一場異象，我不借血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汀蘭也能理解，可眼下這么一遭說不借血，反而敏感了?！?
“我家與孔氏本就交情好，容易惹人疑，朱宮真人恐怕只會覺得我家改換立場，要她早點死為好！”
李周巍的金眸倒映在茶水中，顯得幽幽：
“其實她死便死了，死了也好，偏生紫府頑強(qiáng)，還死不得，頂多丟了法軀遁回東海…到時恨著我家，叫人脊背發(fā)涼?！?
李曦明悶悶地嘆了口氣，答道：
“如今到了這份上了！”
李周巍轉(zhuǎn)了轉(zhuǎn)杯，神色有些凝重：
“只怕是孔婷云出關(guān)，宗與族齊滅，心中的恨豈是了得？太陽道統(tǒng)惹不起，可追究朱宮也是簡單的事情，如若打起來，我們便難自處?！?
李曦明琢磨了兩息，答道：
“我看，這事情我們必然無法置身事外，盡量緩和、推遲兩家的矛盾激化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汀蘭、后紼希望看到的…”
他神色漸漸平靜了，低聲道：
“要保住孔孤皙、孔夏祥，話從他們口中出來才有用?！?
李周巍微微點頭，答道：
“這事情依著叔公權(quán)衡了?！?
他屈指一彈，將杯中的茶水撒了去，留下空空的玉杯，又翻過手來，露出潔白如玉的指尖，竟然隱隱透露出來如白石般色澤。
隨著他的心念一動，指尖自行裂開一條縫隙來，如同開了口，露出一點森森的白骨，稍稍等了幾息，這才有一點淡金混紅的血從中滴落。
這血才剛剛脫離他身體，便渾圓如丹，堅硬如石，掉落在玉杯之中，發(fā)出清脆的陶瓷碰撞之聲，滴溜溜轉(zhuǎn)了兩圈，停住不動。
明陽神通的光彩升起，迅速洶涌而入，將這玉杯染成金白之色，所有的神通法力都被封入其中，仔細(xì)一瞧，倒有幾分好寶貝的模樣。
李曦明連連嘆氣，關(guān)切道：
“可有什么損傷？”
李周巍笑著搖頭，面上看不出來什么變化，只道：
“一滴血而已，用麟光照一丹一補(bǔ)，花些時間便妥了，當(dāng)年龍屬提的那些精血才是最重要的，那時還有紫府靈物補(bǔ)足，如今一兩枚丹夠了?！?
李曦明真有些不好意思，把錦盒推到他手里，又取出幾枚丹藥交給他療傷，道：
“總想著不拖累你，可眼看著這情境，是避不過去的…”
“叔公說笑了?！?
李周巍搖頭，取出玉盒來，連帶著錦盒一同推過去，答道：
“盒中是天霍真人所贈、金羽宗從東火洞天得來的麟光暉陽神卷，也是太陽道統(tǒng)口中的光照麒麟煉法，東西在我手中無用，叔公取去吧?！?
他一語指了兩樣?xùn)|西，聽得李曦明微微一愣，欲言又止，李周巍卻笑著起身，亮出華陽王鉞，答道：
“這可抵不上靈器。”
李曦明失笑，只好將玉盒打開，見著里頭金卷四角繪紋，有如金織，密密麻麻的盡是玄文，一入手，質(zhì)地細(xì)膩綿軟，頓時挪不開眼了，有些詫異道：
“這可是好東西！”
李周巍不通丹道，不曉得麟光暉陽神卷的價值，李曦明只粗略一讀，心頭一下明了。
麟光暉陽神卷的作者叫作崔顎，不知是何時人物了，真是天賦異稟，丹道驚人，同是修行明陽道統(tǒng)，使得一手玄丹之法。
此物乃是他留下的畢生心得，一共記載了三道丹法，分別是光照麒麟、來儀振羽與空性共形。
其中光照麒麟與來儀振羽都是極為高明的丹法，一者乃是利用明陽生發(fā)之權(quán)柄輔助成丹，詳細(xì)記錄了六種明陽丹藥、三種離火丹藥！從療傷、修行、保養(yǎng)…甚至遁走用途的丹藥皆有。
另一道來儀振羽則是用明陽父子規(guī)矩成丹，究其原理，倒是和李曦明在朱羅國離眠殿為禍陽煉制的那枚抱羽合心丹相類似。
不過這一神卷中洋洋灑灑寫了大幾十萬的內(nèi)容，可比李曦明應(yīng)急根據(jù)天心一意丹法推算出來的復(fù)雜得多，是試圖煉出真正能上得了臺面的靈丹，而非哄一哄那婆羅埵的妖物。
至于所謂的空性共形，在此基礎(chǔ)上更進(jìn)一步，倒有些像是天心一意的簡化明陽版，李曦明掃了兩眼，如果說先前沒有得過天心一意，空性共形無疑是極有價值的，如今倒是顯得用處不大。
寫這幅神卷的時候，崔顎明顯壽元無多了，卻還是感嘆道：
‘三玄之內(nèi)，丹屬兜玄，曾聞宛陵之下立四宮，號稱四密丹法，卻已邈渺，若得其一細(xì)讀，此生無憾矣！’
顯然，崔顎也是知道諸如天心一意丹法前人早有研究，暗暗遺憾。
‘這位崔顎前輩明顯在尋求丹道上更高的突破，可是終究不如密樊宗道統(tǒng)的天心一意?！?
‘四密丹道，應(yīng)當(dāng)就是兜玄丹法的傳承…江南有密泛、密樊二密，其余應(yīng)在他處了?！?
李曦明細(xì)細(xì)讀了，翻手把這麟光暉陽神卷折過來，發(fā)覺這東西細(xì)膩柔軟，材質(zhì)不俗，應(yīng)當(dāng)也是紫府靈資煉入卷中，使得百年不變。
“有了這一卷，到手的明陽資糧大多都能針對性地成丹了！”
他心滿意足地收起來，李周巍則多看了他幾眼，提醒道：
“叔公如今神通修為如何？”
李曦明微微一怔，答道：
“這些日子沒什么傷勢與斗法困擾，只是忙碌了一些，《君察昭心經(jīng)》才服下氣，距離筑基還有幾個年頭…更別說把仙基煉圓滿了?！?
李周巍略有不解，躊躇了才道：
“叔公修行速度本是極快的，不知是否是赫連無疆斗法傷過氣海？百藝是要緊，可早早把命神通煉全，以保性命，亦不能輕放?！?
他從袖中取出前些日子鵂葵觀送過來的麟光照一丹，自己收下一枚，其余的交過去，正色道：
“麟光照一丹是平日修行服用，這丹存著不如用?！?
李曦明嘆了口氣，答道：
“實在是多方吃緊，有用得著的，先掙他個資糧，又怕斗起來傷了，白白修行，故而一直推遲…”
“只待我手頭的事情解決了，閉關(guān)幾年！”
他笑了笑，才準(zhǔn)備駕光離去，卻見李周巍微微一止，低聲傳令道：
“去把族弟請上來！”
李曦明一挑眉，卻見一位紅衣袍的俊男子飛上山，左右皆行了禮，笑道：
“見過大父、兄長！”
“哦？”
李曦明這會兒多了幾分顯露于面的喜色，帶著笑意抿茶，只道：
“原是咱們五公子出息了?！?
“大父折煞我了！”
李周暝其實從未見過李曦明開什么玩笑話，一時間不但失措，甚至有些無地自容，干巴巴地應(yīng)了一句，李周巍卻笑道：
“五弟突破出關(guān)，撐船而唱，可有好些名氣。”
李周暝自己那點虛榮心被兩位真人調(diào)侃，難得紅了臉，問了幾句好，直道不如真人萬一，李曦明暗暗滿意，笑道：
“我還有幾件事情未了結(jié)，等著安排好了事務(wù)，再回來考校你?！?
他雖然欣喜，到底怕孔家人出事，不敢耽擱，早早離去，李周暝欲言又止，難得見他一面，實在有些悵然若失，木然地立在一旁。
‘白馬馳西嶺，后嗣待升仙…’
李周巍倒是品了片刻，讓自己這位族弟坐了，心中暗明：
“的確是有福緣的，承晊叔父一去，立刻閉關(guān)突破，暗暗符合了明陽父亡而子晉之道，更何況有神通之兄祖，一言而決萬人生計…都是在添助力吶…”
沐券門。
夜色濃厚，山林漆黑。
李曦明一路往山稽郡而去，很快入了山門，發(fā)覺四下里靜謐，一路落到了山頂，洞府前也林木聳動，寂然無聲。
可偏偏這一片黯淡的山頂，一位中年人正跪在下方的臺階上，身形幾乎籠罩在重重的林木之中，顯得黑黢黢，好在一旁的法燈此時已經(jīng)自行點亮，透過林木的間隙照在他的面孔上，反而生出稀碎斑駁的光明，照得他雙眼灼灼。
此人李曦明見過幾眼，雖然如今有些不同，可此刻一下就認(rèn)出來了，邁著的步子稍稍一停，微微側(cè)身，低頭看了一眼。
‘倒是聰明。’
就是這一眼，讓這中年人立刻抬起頭來，可動作立刻緩和了，視線不敢超過他的膝蓋，聲音有些哆嗦：
“夏祥見過真人！”
此人是孔家最年輕的一代筑基——孔夏祥。
他曾經(jīng)張揚(yáng)上挑雙眉尾端變得下垂，眼角也一副喪氣模樣，曾經(jīng)激揚(yáng)易怒、沖動果敢的臉已經(jīng)完全失了色，變得又蒼白又干瘦，雙目深陷。
短短十余年，沐券門的生活已經(jīng)徹底磨平了他的棱角，青年的精氣神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只留下愁苦的皮囊披在驚懼的骨肉上。
作為孔家的青年嫡系，他自然承接了婚姻，娶了沐券門的嫡系，這么多年來，孔孤皙大部分時間都被外放海外，他一直是孔家嫡系的代表，凡事磕磕碰碰，最后都會落到他頭上。
如今北方?jīng)_天而起的氣象，他看得又驚又疑，此刻跪在臺階前，哆嗦著不能說話。
李曦明瞧了他一眼，看著氣色就知道朱宮失蹤和閉關(guān)的這些年沒有精力管束，沐券門的這群客卿長老沒少折騰他，問道：
“孔孤皙如何了?！?
孔夏祥面上一下涌起潮紅色，低低地道：
“小人…小人不知?！?
“上來作甚？”
這男人把頭貼到地面上去，又像是咬牙切齒又像是哭泣，極為用力的叩了一下，答道：
“小人…怕…”
李曦明步伐只停了一瞬，繼續(xù)往洞府中踱步而去，隨著他踏入空蕩蕩的洞府，兩旁的法燈立刻閃爍，照的臺階之下一片光明，山頂依舊寂靜，唯有一點幽幽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那就在這跪著吧，熬過去就不怕了?！?
李曦明一路入內(nèi)，發(fā)覺汀蘭已經(jīng)毫無蹤跡，洞府之中只余下善柏真人調(diào)配靈藥的悠閑身影，他置身事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而空蕩的內(nèi)室之中隱約傳來朱宮劇烈的咳嗽與吐血之聲，那艷紅色的花瓣伴隨著暖風(fēng)從洞府之中涌出，呼嘯不止。
身邊的老真人用神通定住風(fēng)，白眉下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李曦明，顯然也有察覺，蒼聲道：
“汀蘭去了鵂葵商議要事…想必昭景也有預(yù)料，只是她囑咐我…等你來了，讓我全力配合你?！?
李曦明幽幽一笑，老人靜靜地道：
“到底是滄桑世事起與落，都有為難處?！?
李曦明默默搖頭，將袖中的玉杯取出，放在老人案上，答道：
“拜托老前輩了…盡早了結(ji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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