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什么朋友”，

李母依舊沒有看李少龍一眼，說出的話卻在他心中犁出一條深深的溝壑，狀如深淵，深水以覆。

從來沒想過，當他奮力前行時，第一個跳出來拖后腿的，竟會是自己的母親。

所謂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再沒有比此情此景更恰當的描述了，那顫抖又激蕩的心，仿佛一瞬間承受了極大的痛苦，竟不堪負荷，驟然停止。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自由，再不用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束縛？”

生平第一次，李少龍對這世界生出一股無可奈何之感，想要干脆什么也不管，一了百了算了。

若是真能如此，倒也灑脫，可惜不夠坦蕩，無論是對心中所想所念，還是對父母親友，都不夠坦蕩，是以這念頭只能在心中打個旋兒，又悄然沉下，也是在這時候，李少龍聽到岳子靈的質問，

“少龍你說是吧？”

“……我媽說的對”，

雖不知岳子靈質問自己想證明什么，但無非是關于李小艾關于感情，既然當初本就想推開她，那干脆借此機會撇個干凈，至少，讓她遠離這趟渾水。

這么想的李少龍眼神一片清明，在岳子靈的注視下，從容地夾起一筷子菜送進嘴里，似乎他們討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這幅模樣落在岳子靈眼里，笑容更甚了。

暈黃的燈光下，這是一幅怎樣其樂融融的場面啊，歡聲笑語，杯盤狼藉，時不時一個小笑話，便有愉悅的笑聲傳開，這笑聲飛過窗戶，飛過屋檐，飛過長滿薔薇花的圍欄，飛到了一臉擔憂的余繞耳中。

“真不要我陪你？”

自從知曉了兩年前那件事的全部經過，知曉了金萊的目的，余繞緊皺的眉頭就沒松弛過，擔憂的目光甚至從金萊家一路尾隨到李少龍家，在分別時終于忍不住，想要陪她上樓，哪怕一句話不說，當個陪襯也算個支持。

可惜她這句話剛說完，緊拽金萊胳膊的手便被她安撫地推開，似乎是陷入回憶，嘴邊有甜蜜的笑容，

“如果他知道我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一定會生氣的”，

“我不能讓他生氣”，

“可是……”

余繞還想說什么，被金萊搖頭打斷，“放心，上邊還有李少龍呢”，

如果話語真這般有魔力，余繞也就不用擔心了，可惜這種情況在她知曉事實那一刻便不會發生了，面對渾身傷口卻依舊昂首挺立的金萊，她除了擔憂還能干什么，勸她放棄嗎？

不是沒想過，

其實她本想說的是，“如果濤子知道她一直沉浸在痛苦中，才會更生氣吧”，

可惜這話，當著金萊的面怎么也說不出口，如今只能看著她披荊斬棘的背影興嘆，“希望她有一天能想通吧，如今這樣，針對的是岳子靈，痛的何嘗不是自己……”

余繞靜靜地站立了許久，直到再聽不到那飛揚的笑聲，才哀嘆一聲，轉身離開。

——

偶爾一聲的汽笛代替了鳥兒的名叫，街道兩旁的高樓大廈代替了麥田的搖曳，李小艾坐在后座上，即使心緒有所打擾，也在這飛馳中不由想起當初的歲月。

那年花開時，我喜歡你。

好喜歡。

李小艾大膽地盯著文昊后腦勺，仿佛那里有無窮的奧秘，下一瞬間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害羞地盯向自己的腳，一晃，一晃，迷迷糊糊又忘了時間……

再回神，已穿越大半個城市，到了約定好的吃飯地方。李小艾從自行車跳下的時候，沐沐與胖子早已停好車子等在門口，再看沐沐只是輕微的喘氣，而胖子卻是大汗淋漓，仿佛這一路下來，坐車的人比騎車的人累。

這當然是種錯覺，可也從側面體現了胖子對沐沐的在意，這是李小艾羨慕的，更讓李小艾羨慕的是，此時的兩人經歷一場旅途后，竟已經和好如初，再沒有哪怕一點芥蒂。

“嫂子來啦”，

看見李小艾的胖子，幾乎將胳膊上的贅肉甩飛，臉上又恢復喜樂，讓李小艾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笑什么？”

低沉地嗓音從腦后想起，瞬間將李小艾紛飛的思緒攥緊，繃直，而在這緊張的情緒下，一切的感官被放大，包括身后文昊的喘息，包括耳邊隨著話語傳來的溫熱，也包括沐沐撲來的，橫沖直撞的身影，

“累死老娘了，你們終于到了”，

“蚊子你不行啊，載著嫂子都騎的那么慢，早知道我就堅持載嫂子了”，

“讓你載胖子！”

挑釁似的，沐沐斜睨文昊一眼，臉上有倔強，也有李小艾看不懂的復雜，

說是看不懂，是因為李小艾并沒有意識到，這是沐沐第一次叫她嫂子，是以并不能體會其情緒轉化之間的不同，但文昊卻不同，雖然一直自欺欺人，但沐沐的感情流露那般明顯，他想裝傻都不能。

之所以答應沐沐今日的參與，一方面是因為心里的擔憂，另一方面，文昊也想讓沐沐看到李小艾的好，讓她自己想通，放棄這段不切實際的感情，如今看來，效果還不錯。

文昊微笑，伸手揉了揉沐沐柔順的直發，臉上帶著哥哥看妹妹終于懂事的愉悅，

“你讓我帶胖子，那恐怕咱們到晚上都吃不上飯了”，

“為什么？”

沐沐神情疑惑，歪頭打量文昊，難得一副呆萌少女的模樣，惹得文昊哈哈大笑，

“因為我肯定會攤在半路，爬不起來了啊”，

一句玩笑，惹得氣氛熱切，李小艾捂嘴偷笑，這樣搞怪的文昊她從未見過，有新奇有喜悅，雖然文昊一句話都沒有對她說，可李小艾就是莫名覺得文昊跟自己的距離更近了。

而這股親近，在小胖夸張的哀嚎中，也分給他了一點，

“不許歧視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