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會，賓良駿凝重道：“老弟，還是不要交給紀委了。”

“什么意思？要我包庇他？”林方政有些吃驚。

“不是包庇。”賓良駿道，“他行賄是不假，但也沒到就把他拿下的嚴重程度嘛。我們組織上總說要以批評教育挽回為主，自己的同志犯了錯，還是要給一次改正機會的。他這人我知道，不是那種罪大惡極腐敗分子，只不過是求官心切了點，這個追求進步的關口，誰能絕對沉住氣呢。而且這社會風氣你也知道，買官賣官屢見不鮮，他肯定是被這風氣污染了，嚴肅批評教育一下，幫助矯正也是好事嘛。”

賓良駿確實心急了，說話邏輯混亂，反正是找一堆客觀理由，就是不談牛經國出手20萬的詭異。能隨手送出20萬的官員，用腳指頭都能想到他撈的不止這么多。

“賓哥，你實話跟我說，你有沒有收。你放心，我絕不會多事。你如果收了，我就什么都不說了。”

“老子要是收了他的錢，明天就去自首！”賓良駿被林方政質疑得有點生氣。

“那你沒理由阻攔我啊。”

“方政！你非要我把話講白啊。那我直接說吧，這個人我用了。非但不能把他拿下，還要扶他上去。你如果不同意，我就去找定平書記！”賓良駿變得強硬起來。

“賓哥！”林方政也上頭了，“你什么人不好用，非要用這么個腐敗分子？！我就不信，全西平難道就找不出一個比他好的干部了？將來他要是出了事，給黨和人民造成了損失，這個后果，誰來買單？”

“我來買單！”賓良駿絲毫不讓，“誰說他是腐敗分子了？這是你武斷猜測！再說了，你交給紀委又能怎么樣？就憑他給你送了20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錢是腐敗來的，能有什么后果？頂天了就是一個處分！在這個節骨眼上處分他，你是沒什么影響。我呢？讓其他同志怎么看，說我賓良駿是一個說話沒有三兩重的常務？說我賓良駿搞腐敗，連你林方政這個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那我還怎么帶隊伍，還怎么干工作？這種結果，你高興了，李咸平也高興了，但我不高興，定平書記也不會高興！”

兩人越說越上頭，已經接近吵架了。兩人就樓上樓下，此刻竟然隔著一道天花板，在電話里爭吵了起來。

被賓良駿這一通質問，林方政倒無言以對了。

賓良駿的話并非全無道理。牛經國能不能進一步，不重要。但牛經國如果因為登門拜訪就受到了處分，毫無疑問，對賓良駿的權威是有負面影響的。李咸平甚至會拿這件事在市委做文章，做的不是賓良駿一個人的文章，畢竟他沒有犯錯。李咸平要做的，是這次干部輪崗的文章，痛批某些市領導在人事安排上肆意插手，搞得全市干部人心不安，甚至還有不知敬畏不知廉恥的干部送錢送禮、跑官要官，把某些市領導的門檻都踏破了。

而一旦拿這個做文章，就會攻擊這次干部大輪崗的科學性和合理性。其結果要么王定平無奈叫停，要么就得進一步規范工作程序，所有任免都要有個固定標準，也就不能想安排誰了，自然也就很難隨心所欲實現借此清除異己、培植親信的目的了。

這樣大打折扣的結果，王定平是無法接受的。

“方政啊……”賓良駿主動緩和了語氣，“我知道你這個人眼里不容沙子，但有些時候沒辦法，得根據形勢來啊。這樣，牛經國你先聽我的建議。明天直接退回給他，我也會狠狠批評他一頓。將來等一樞紐完成，就給他免了，你想怎么處理我都沒意見。”

電話里一片安靜，賓良駿都能聽到林方政那沉重的呼吸聲。

沉默了大概了一分多鐘，林方政才悶悶開口：“賓哥，還記得十年前的大年二十九晚上嗎？”

“十年前？什么事？”賓良駿不解林方政為何突

：

第1879章十年之問第1879章十年之問：、、、、、：

然來這么一句，也想不起那天發生的事了。

林方政娓娓道來：“十年前，我還在雪林鄉當副鄉長，你那個時候已經是縣交通旅游局局長。二十九那天晚上，之城公司的馬岳華跑到我的房間，給我送了兩萬塊錢。那是我第一次收到這么大一筆錢，心里非常慌，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先給鄉黨委書記鄧士誠打了電話匯報，他讓我先拿著，等過完年再悄悄退給馬岳華。后來我怎么都睡不著，覺得這樣不好，說不清楚。我就給你打了電話，因為你是我最信任的老領導，你還記得你讓我怎么做嗎？”

“……”經林方政這么提醒，賓良駿已經完全想起來了。

“你說：他既然要強行行賄，就把它交上去，反正賄賂款已經屬于非法財產，應該予以沒收！后來我聽你的，當晚就把錢打到省里的廉政賬戶了。也正是你的建議，在后面馬岳華翻臉不認人，舉報到縣紀委調查的時候，那張匯款憑證保了我一命。在關鍵時候，你這位老領導、老大哥為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所以我一直記到現在。但是，十年后的今天，你怎么說出跟鄧士誠一樣的話呢？我想不明白，究竟是形勢變了，還是我們變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林方政看不到賓良駿的表情，此時的賓良駿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失神呆滯。

林方政最后的話，無疑叩擊了賓良駿的靈魂深處。

世間萬物，有因必有果。

可賓良駿沒有意料到，十年前自己為林方政種下的因，十年后自己卻還給了林方政一個完全相反的果。

哪是什么形勢變了，究其根本，是自己變了啊。曾經的自己，對腐敗深惡痛絕，那是絕對不留余地嚴懲的，兩萬塊錢也會讓自己勃然大怒。可現在的自己，20萬塊也覺得沒什么大不了，和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前途比起來，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了。

三十而立的賓良駿，嫉惡如仇。四十不惑的賓良駿，反而越走越迷茫了。.

：